【毛毛/陈生(水仙)】同体

毛毛/陈生(水仙)

NC-17
Summary:我们永远在一起。
Warning:一切设定皆为虚构,请不要上升到真人。
失禁/童年创伤/(伪)触手play

闭嘴。

房间里悄声无息,仅有的声响除了厨房漏水的滴答和地板时不时的吱嘎作响,便只剩下墙边那急促、像喉咙被紧紧钳住的呼吸声,和不断嗫嚅着的这两个字。

陈生缩成一团蹲踞在他的老位置上,家里大大小小的角落门边都被他摸了个遍,只要背能倚住什么坚实的东西便不至于跌入虚空,一种自造的安全感。或许此刻滑进管道被冰冷的金属围着动弹不得倒更安心些,他觉得自己像没有容器的水,难以维持稳定的形体,稍有不慎便跌落溃散,流向不知何处。

紧揪住睡袍的手指被棉料咬得发痛,陈生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似的向内蜷缩,试图逃避耳边巨大的轰鸣声。锁匠温暖的话语和玻璃器皿跌落的清脆声响,以及开锁工具在窄缝中左右剐蹭的声音奏成了耳边的交响乐,脑内则一遍遍重演几个小时前的画面,这其中还夹杂着他自己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妄想,嘶嘶煎着纷乱的思绪。

陈生第一次有违抗身躯的意愿,那总是逃避的念头此刻有了回旋的余地,让他竟开始渴求数十年来一直恐惧的温存。锁匠和他见到的人都不同,那些人是骗子,是披着温暖外衣的木偶,在善意的关怀下不经意露出冰冷的一瞥或是嘲讽的嘴角——那才是众人的真面目。当然多数时刻他根本不敢正眼瞧人,只是知道这蹩脚的蛛丝马迹自小就是日常生活的佐料,早已见怪不怪。所以陈生不喜欢人类甚至不爱动物,倒是植物显出几分诚实,毕竟毛毡苔卷曲的触须不足以表达出厌恶或讥讽。

纷乱思维闪烁的间隙,像是有另一个声音回答着他的疑问:不,人类当然是不可信的,锁匠只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罢了。那声音引领着他勾勒对方的影像:朴素的蓝色工装,规整的红色铅笔,干净的手套,外加一顶多余的黄色便帽,恐怕是为了遮住讥笑的嘴脸。

“不……不是这样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蚊子般细小颤抖。陈生努力回想起一些细节想要辩驳:没有奇怪的眼光,没有不耐烦的语气,好心替他按了电梯,对他说没关系……他动了动蹲得酸胀的双腿想要靠着墙站起来,却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按在墙上。

你真的这么以为?那熟悉的声音说,听不出几丝情绪却格外有压迫感。锁匠种种友善的表现即刻显得可疑起来,抬眼,回头,微笑,点头,走马灯一样播放,影像逐渐扭曲拉长脱离了本身的形态,和蔼的脸孔变得狰狞,一只只无形的手把他按在墙面上,陈生再也支撑不住,“砰”的一声跪坐在地,听起来摔得不轻,但他的腿已经没有大半知觉,取而代之的是电流般的麻痹,大腿的肌肉颤抖不止。他双眼紧阖,那声音缓缓在耳边炸开。

——人家只是把你当笑料罢了。

“不,不是这样!”他挣扎着猛地起身,差点一个没站稳又摔倒在地,只好堪堪扶住墙。冷汗从额角滑过,他像刚刚经受了剧烈运动似的喘息着,求救般看向毛毛那个方向,此刻只有这株小小的生命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像往常那样给毛毛吃饭洗澡说说话,一切都会好的,毛毛能听懂他要讲什么……

毛毛消失了。

桌上空无一物,散落着泥渣的纸板像只垂死的幼猫以扭曲的姿势躺在那里。

陈生愣住了,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分崩离析。不对,他喃喃着,毛毛,刚刚还在这里,我明明找回来了,毛毛?毛毛!他不禁叫出来,喉咙却发干发涩,蛇信子般吐了几声便没了动静。陈生低下头去看着包好的手,想都没想就伸手抠挖进刚刚的伤口,试图用疼痛把四散的理智拉扯回来。新鲜的血液很快迸出,顺着指尖流淌,滴滴滚落在地。疼痛让他眉头紧锁,这不是梦,可毛毛真真切切地消失了,简直像没存在过。

锁匠。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刺过他的脑海。这就是信任旁人的下场,那声音与他自己的交叠在一起,是那锁匠偷了毛毛,一定是的。

陈生怔怔地盯着地上的鲜血出神,血液被月光照出一圈蓝莹莹的白边,红色被黑暗吞去,只余几个墨点如同失焦的瞳仁充满怨怼地回望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声叹息让滞住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恍惚间这叹息似乎不只是自己的,回音自黑暗传来,又在黑暗中隐没消散。

僵住的肢体慢慢回了活力,陈生这才觉得浑身像被抽空般软了下去,紧攥的拳头也失去握力,连衣角都抓不住。准备好迎接坚实墙壁的痛击,不料想背部率先接触的却是柔软。那东西没有温度,一阵奇怪的酥麻顺着脊椎传下来,他想回头,然而脖子却半厘米也挪动不得。那东西仿佛静止不动,实际却一寸一寸吞噬着肌肤。怔怔望着前方,昏暗之下阴影像汩汩涌出的黑泉,有什么在流动又瞧不出形体,正如后背盘旋的不明触觉。

毛毛……他张开嘴刚要说话却哽住,黑暗顺着喉咙深入脑中,把其中盘旋着的毛毛的图像搅成一团乱麻,触须四散延长,从各处钻出——耳朵、鼻子、眼睛、嘴,他试探着咬了咬舌尖,却感觉不到那个肉块的存在,牙齿接触到的是流动的虚无,甚至齿间的坚硬也变得柔软,仿佛在嚼一大块温软的空气。

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他再度慌乱起来,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望不见底的黑,下半身已没了踪影,指尖随着黑色流走飘散,他正在慢慢失去自己。陈生无声叫喊起来,想要猛力摇头摆脱这困境,可是动得愈发剧烈躯体就消散得愈快,皮肤宛若融进咖啡的牛奶呈螺旋形散去,他惊恐地注视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惊惧慢慢凝成泪珠顺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滑下,明明眼泪也是分离出的一部分,但此刻只有这几滴水分让他觉得是自身存在的唯一证明。压抑的嘶吼变成了啜泣,在千疮百孔的身体里轰鸣作响,旋即也被黑洞吞噬了去。

朦胧中黑暗似乎渐渐有了轮廓,陈生眨了眨眼挤出大颗的泪滴,看得并不真切,恍惚间脚下的黑色盘旋着升起来,边缘若隐若现,一会融进四周一会又挤压分离,撕扯出了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形,人形周围伸出的细小根系和毛毛红色的触须一模一样,在月光的映衬下轻柔地舒卷。可能是吓过了头,他并不感到十分害怕,反而觉得这影像有种捉摸不透的熟悉气息。那人形缓缓凑近,可以看得更清楚了,眼前分明是一面照不出五官的镜子,映出的则是自己黑色的倒影。倒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和他保持着呼吸的同频,看起来也同样的惊慌失措,陈生心头生出一种异样的怜惜感,不同于以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那时的他更多是厌恶。

他伸出本该是手的部分,肢体早已消失殆尽不留一丝痕迹,只余知觉残留。正如他所预料,黑影也伸出手来做着和自己相同的动作,一团难以名状的触感攀上脸颊,黑色的影子离散的边缘在空气中颤抖。随着动作的稳定,这一团触觉也紧缩起来有了实体,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感觉出抚在自己脸上的是冰冷的指尖。

手向上伸,他用不存在的手擦过黑影的脸颊,同时感到自己的泪水也被轻轻拭去,指腹擦过眼尾,轻柔地摩挲着太阳穴,又沿着颧骨滑下去,借着下颏按上干涩的嘴唇。稍稍用力将紧闭的唇缝撬松些许,他向前探去,跌进了一片没有温度湿度明度的虚无。黑影的吻小心翼翼,像初尝禁果的夏娃用舌尖轻舐果皮,细致地舔吻了一会才下定决心般咬去吸吮里面的汁水。他感觉舌腹上有细小的触须爬过,像千百条更细小的舌头在上面舞蹈,占据了口腔的每一处,耐心地把氧气一点不剩地挤出。伴着窒息的还有快感,他情不自禁地摁住黑影的头,压迫从脑后传来,像要把自己彻底按进这一汪黑色的池水中去。此时睁眼闭眼没有任何区别,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无限的黑色。

随着吻的推进,眼前开始迸出微小的火花,分化成不断旋转的等角螺线拖出一圈又一圈的彩色轨迹,眼花缭乱以至于衣带被解开,睡衣扣子扯开大半时他几乎毫无察觉。一股铁锈味撕开幕帘,陈生这才察觉到小腹上滑过的血痕,那是黑影的印记——他们有着同样的伤口。爱抚并未因疼痛停止,反而像自残般更为强烈,黑影胡乱在他身上抹着,直到胸口和下腹都遍布黑色的血渍才停下来。那只伤手紧贴着勃发的私处,冰冷竟渐渐有了温度。

被握住性器时他发出一声呜咽,喉咙松动着吐出更多叹息。他能感到伤口因为撕扯再度裂开,鲜血被涂抹在干涩的柱身上,然后又被涌出的体液稀释。黑影的掌心涌动出无数卷曲的触须,就像毛毛吞吃猎物般紧紧裹住脆弱的茎身,还有些伸进前端细小的孔眼,里外不断收紧,前所未有的快感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惹得他立刻要射出来,却硬生生被逼了回去。疼痛和快感并驾齐驱,陈生将双腿弯起来想要逃离这桎梏,换来的只是更紧密的缠绕。他试着推开黑影,对方却纹丝不动,腹部传来阵阵压迫感,那难以说得上是手还是触须的东西大张旗鼓地占据着下身,细小的触须像爬山虎一样攀上肌肤,在黑暗的映衬下变成了雪地上凸起的血管。性器上也布满细密的筋络,甚至随着身体起伏而跳动,就像这影子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黑影吸吮了一会,直到疼痛已然麻木才放开,充血的茎身肿胀不堪,有些萎靡的迹象,陈生瑟缩着,却突然被紧缚住阴囊的触须狠狠挤压了一下,带着哭腔的呻吟不受控地从喉间迸出,如同抽动着的性器不断泻出清亮的液体,双双失去了它们的制约力。他失禁了。

大腿伴随着性器激烈地抽搐着,有些碰到了地上四溅的尿液,啜泣断断续续,混杂着窒息的呛咳。不堪的回忆卷土重来,炙热的焦阳,肮脏的水泥地,虫子干瘪的残骸,还有腿间温热的尿液,他回想起国小时在全班面前尿裤子的情景——本来能忍得住,要不是受了那不怀好意的几脚。肚子因抽痛而紧缩,尿液就像开了闸般倾一泻千里。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只记得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去厕所发呆,然后带着快要爆炸的膀胱回到教室,最终在大家的哄笑声和老师嫌恶的眼光中再度尿了满椅子。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做不到。细看就会发现洗手间白色的墙缝中藏着那么多污渍灰尘,原来所谓的洁净只是种欺骗。年幼的他看着砖缝和地板出神,只觉得一切都很脏。

“我不是故意的,”他哭着说,试图用不存在的双手捂住脸,“我不是故意的。”失去臂膀的安全感比什么都糟糕,抱紧自己是最后寻求庇护的方式,但如今连这仅剩的一点都要被夺去。悲哀如潮水涌上心头,说不准这眼泪是为屈辱还是为可怜自己而流。

一片寂静,只有他抽抽嗒嗒的呜咽和道歉在空气中回旋,下身的肿胀渐渐消退。睁开双眼,他看见那些血管般的脉络正在从身上退去,黑影保持和他同样的姿势在对面缩成一团,肩膀也一耸一耸地哭泣着,好像刚刚狂风暴雨似的侵犯是第三者所为。

他觉得现在有种精神摧折后的虚弱,伸开手去,倾身向前将黑影融进自己的怀抱,那种深不见底的空虚包裹着身子,随后逐渐有了实体,细腻的肌肤,卷曲的发,柔软的腰腹,一对相同的身躯紧贴彼此,心跳在其中传递,呼吸也缓慢地合为一体。最初的惊惶和羞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安心感,就像回到过去母亲的怀抱。

休学在家时情况也没有变得更好,小小的他依然盯着浴室发黄的瓷砖一动不动,哪怕憋得站不直也挤不出一滴来,直到毛玻璃外闪出一个身影轻轻叩响门沿。

“妈妈在这里。”

眼泪和尿液涓涓细流般淌下,每次只有门外的敲击声响起他才得以正常如厕。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暴怒的父亲以离婚为要挟把他送进了一所矫正机构,用惨无人道的方式“根治”了这羞为人知的难堪缺陷。他变回了一个相对正常的男孩,却拒绝去上学,对原本兴致高涨的游乐园海洋馆也兴趣缺缺,再到后来,他哪都不愿意去了。

黑影摩挲着他的脖颈,就像小时候母亲常做的那样,锁匠的脸在陈生的臆想中如植物般扭曲生长,柔韧的皮肤组织分离出根茎叶脉,最终变成一株静止不动的毛毡苔。相反地,毛毛却舒展纤长的叶片幻化出人类的肢体,那些皱缩成一坨的红色触角凝成一团团五官,变成了他的模样。分不清是他还是毛毛双手捧着玻璃器皿,出神地望着泥土中盛开的小小绿色。

四肢松弛下来,下身再次被细密触须覆盖的酥麻,他放弃挣扎任由那东西摆布。什么都不用想,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响起,嘈杂自耳边退去。什么都不用做,一切都会好的。只要我们拥有彼此。

黑影吻着他的耳侧,触须在耳廓和耳窝边打着旋纠缠,手臂失去形状,分出几条在身上蔓延收紧,陈生感觉自己也的轮廓也逐渐模糊,皮肤下暗流涌动。一只手带着他的手重新抚上性器,只不过这次少了之前那般凶狠的钳制,手指打着旋按压着囊袋和会阴,又握住茎身抽动起来。尚还湿润的头部吐出更多前液,浸染了沾着血液和泪水的手指。另一只手则引诱他伸向下方,指尖在褶皱处打着转,挤进一个开口让更多的卷须得以探入。

他很少自慰,对人类的厌恶和年少时惨痛的经历让欲望几乎减到最低。他试过那么几次,握住那条陌生的、软趴趴的器官就像握住了一件陌生的物什。他学着成人电影里看来的动作上下撸动,却觉得表皮之下又长出壳子,一切可成为快感的东西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毫不真切,比起行使本能更像是给一件老旧的机器更换机油。他望着掌心稀稀拉拉的几滴白浊,皱起鼻子去洗手间来回冲了五遍,接下来的一天都没有用那只脏手碰过毛毛的花盆。

此刻他却真切体会到了愉悦,渴望被填满的欲望浪潮汹涌。更多触须挤进后庭,影子早已丢了大半人形,像蔓生的植物一样裹住了他的四肢和胸腹,只有头部还维持着人类的模样。穴口每被扩张一点,黑影的喘息就粗重几分,和他如出一辙。

体内进了异物的感觉很奇怪,但没有太多想象中的不适,那触角很有规律地吞吐着,一点点耐心地撑开甬道,更多细密的小须自主体上分出,他的整个下身都被黑色的根茎占满了。不够,不够,分离的部分让他心生不安,于是抬起头向黑影索取更多,柔软的墙壁固执地吸着脖颈,像敲开蛋壳时的藕断丝连,那奇异黏腻的触感恋恋不舍地吸附着皮肤。

影子很听话地凑过来吻上他,更多的卷须伸进口腔探进喉咙,身下的动作也没有停止。几乎是触须按到前列腺的瞬间陈生就射了出来,颤抖和呻吟都被吞吃进腹,他被影子缠绵的吻弄得头昏脑胀,没有心思理会太多。和刚刚粗暴的抚摸不同,身上像盖了张会呼吸的菌毯,绵软黏腻,恍惚间他看到自己的皮肤发芽一样长出了细密的黑色纹路,那些脉络并非静止,而是活物般会呼吸流动,搔痒似地轻擦过敏感的部位。有些小的触须撩拨着乳头,还有些钻进腋下和腹股沟,各处都传来没有痛觉的噬咬,仿佛千百只小虫在吸食躯体。陈生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却没有想过反抗,脑子已然混沌一片,彻底被黑雾给占据了。

一阵钻心的痛突然刺进脑海,陈生惊呼出声,扩张完毕,黑影真正进入了他的身体——只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肿胀的穴口被填塞得满满当当,还被拉扯着想要挤进更多。他想夹紧双腿或是撑开身子,可黑影紧紧裹着肢体让其动弹不得,体内的感觉格外清晰,触须深入蜷曲的动作让他觉得影子是在侵犯自己的大脑。

“好痛!”无法抑制的泪水被挤出眼眶,他在喘息的间隙向黑影求饶,语气就像犯了错的小孩,“好痛,好痛……轻一点,求求你。”甚至没法顺畅地说完一句话,言语被戳弄得七零八碎。腰腹上的握力变强,几乎要掐得青紫,黑影环住他更用力地往身上贴,陈生这才意识到这是在把自己抬头的性器往那没有轮廓的黑色里送,他也缓缓陷入黑影的腹部。影子在他进来的那一瞬疯狂波动了几下,与想象中的冰冷空虚不同,内里炽热又柔软,紧紧包住吸进的一切。这或许是它的补偿方式。

下身很快恢复动作,黑影握住他的臀瓣开始抽送,更多触角卷住四肢和颈部,就像牵住一个扯线娃娃上下摇晃。他被吊离空中,只有膝盖堪堪接触到地面,冰冷的地砖磨得皮肤生疼,但此时此刻都被不断涌入的痛楚和快感掩盖。脱离重力使被贯穿的感觉更为强烈,成为无力的玩物和日常面对生人的恐惧竟是如此相似,在因愉悦战栗的间隙渗进丝丝空虚,他不禁并拢双腿去裹挟那团虚无,祈求影子可以进入得再深一些。

影子顺从地做了,动作与力度却不见有几分温和的迹象,黑色的脉络几乎已经占满了身体,还在向上蜿蜒朝着脆弱的脖颈进发。陈生感到体内的根须也在生长,冰冷的黑暗一路潜进肠胃,他被这陌生的触感弄到作呕,更多眼泪被逼了出来,可想要被包裹的欲望丝毫未减。唯一受到爱抚的性器此刻也被黑暗紧紧抵住,像性命垂危的某种水生生物时不时吐出一股前液,顺着大腿滴滴答答滑落在地。深入甬道的触须持续分出更细密的卷须撑起柔软,与此同时大片的黑暗也切割出微小的组成逐层进攻身体,遁入口腔的是像珊瑚般有无数分支的触足,舔舐着脖子的也是如同血管般生长的黑色枝杈。黑影在送出身体的每一部分与他亲吻,同时也在攫取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接受我。他听见黑影说,那黑色强迫他转过头去注视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全身都被黑色的毛毡苔触须盖满,偶有缝隙中透出的、被月光映衬下的惨白,看起来就像裂成碎片的他。只有头颅是完整的,此刻也被汗水濡湿的卷发覆住了脸庞额间,直到这时属于人类的恐惧才回到他的身体,不对,他想,不该这样。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迟疑,又向里探进一些,逼出一声抽噎,可似乎越这样陈生抗拒的意愿就越强烈,因他毕竟还是人类,只是个人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抗争着,哪怕这努力对抗的是徒劳的虚无。

良久的僵持过后,卷须终于顺着身体滑下,从黏腻的腿缝间挤出,陈生看到镜子里的黑色慢慢褪去,露出湿润颤抖的躯体。但影子并未消散,只是变回了人形,它像是自弃般的将自己的头紧贴住陈生,紧缚也成了松散的相拥。

陈生有种道不明的感觉,恍惚间他觉得回到了小时候,只不过影子更像过去的自己,而他则作为旁观者注视这一切。知觉逐渐恢复,地板坚实的触感也回来了。他伸手揽住影子,刚刚它看起来有整个房间那么大,此刻却柔弱的连月光也无法抵抗,像要消失一样。他握住影子的手引导他,看着指尖没入皮肤与身体相接,似乎它们本该就长在一起。黑影的手在体内巡游,穿入肠子,点过肋骨,尔后握住心脏。

好,陈生说。

影子爱抚、亲吻、潜进他,从身体内部向外打开他,把最脆弱和潮湿的那部分袒露出来,把他拆解剥离,双腿、胸腹、四肢、性器,陈生发狂地颤抖着,最后在影子没入头颅时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剧烈的高潮,直到饱受摧残的阴茎再吐不出一滴液体,痉挛的双腿无法支撑他再站立。他靠着墙滑下,任由黑影一点点啃食自己空荡荡的躯壳,在困倦袭来的前一秒看到月亮被黑暗吞噬。

番外

前几周我见到了住在隔壁的男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或许是他生性孤僻或作息反常的缘故,在这住了一年多的我从没与他打过照面。我曾臆想过对面住的是什么古怪的道士或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没想到只是一名平常的男子。嗯,他笑起来倒是很和善。

不过当我和门卫寒暄讲起这件事时,他执意觉得是我认错了人。他说自己绝不会把“笑”和那名陈姓男子联想起来。

“你不知道吗?他怕人怕得要死。”

我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工作很忙,实在没有精力去顾及其他事,每次冲出电梯的我只想快点回家栽进沙发。

今晚我又遇到了他。我承认自己是个做事风风火火的人,但这楼里的锁确实旧得该换了——这晚和锁奋力搏斗时,对面的门突然开了,是他。

“先生,”他说,“能不能麻烦你小点声?”

他隐没在门那边,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有被昏黄的室内灯照出的一圈轮廓。

“什么?“我说。

他探出头,被楼道白炽灯映出的五官和电梯里露出笑容的面庞看起来判若两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发毛,攥着钥匙的手也停住了。

“你的锁。”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门,一字一顿,伸出的手缠着绷带,接近虎口的部分渗出血来。细想起来,那日在电梯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手上也绑着雪白的绷带,只是我从未多想。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了门的,只记得进去后紧紧蹲在墙边用手捂住头,不住地发抖。我不确定那是工作压力太大累积的幻觉还是什么奇门邪道的法术,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在灯光的照射下,他的嘴根本没有挪动分毫。

Fin.

【NC-17/🦉🍊】新肉

Terence × Eason

借用了赤地透老师在《打回原形》中用到的鹫鹰啄食盗火者内脏的比喻,很多我自己的解读所以相比原作肤浅曲解太多👉👈写得不好见谅。

OOC/大篇废话铺陈/🔞

该结束了。

把纸攥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时他想道。落日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房间,在地上划出几道规则的红线,空气在昏暗中更显沉闷,似乎停止了流动。高潮的余韵没持续多久,脑海中又不可抑制地钻进各式各样的言语思绪,像蜘蛛结网一般迅捷地布满各处,把年轻人的图像挤到一边。他叹了口气,起身进了卫生间,反复洗了四五遍手后细细用毛巾擦干,沉思半晌还是换了只手拿起电话,努力不去回想指尖粘腻的触感,他不愿让接下来对话和情欲扯上任何关系。

但Terence的声音从听筒一侧传来时还是让他觉得刚建立起的根基都悄然瓦解,组织好的语言被切割成粒粒碎屑,混进心不在焉的闲聊问好中。Eason努力从角落中搜刮出有趣的话题,像匆忙用泥沙掩盖自己的沙蟹,平日善谈的他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直到这幅困窘的模样被年轻人戳穿。

“有什么事要和我讲吗?”

“不……”

否决的话语刚冒出个气音就被掐灭在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大段的沉默,脑子纷乱如麻,开门见山的询问反而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到自己许诺过要坦诚,最终还是不自在的应道:“嗯。”掌心沁出薄汗,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新鲜的空气减轻了些许窒息感。

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短促急迫,他很忙——不像我,在工作日的大下午锁在房间里自慰。Eason闷闷地想。Terence说晚上来找他,到时他们会“谈谈”这件事,哪怕自己没吐露一个字。他总是这样,一针见血地掘出事物本质,撕破精心伪装的表皮,哪怕是温和的语气也无法掩削弱这种凌厉,时不时让年长的男人有些无法忍受。

“拜拜。”挂了电话,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充满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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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刺耳的铃声把Eason从梦中揪起,猛地惊醒,房内已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星星点点的房屋灯光和月亮交相辉映。夜晚的空气闷热发潮,背上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润,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冲出去应门。小小的电子屏上浅色头顶一闪而过,不知为何竟让心惴惴不安地跳起来。他们有段日子没见了,Terence看起来一如往常,不过加深的眼圈和略扁塌的发尖还是显示出他这些日子的忙碌,手中空无一物,显然是刚结束了工作就立刻赶来。

“还有些东西没做完,我讲有事先走。”语气里并无责怪的意思,但这种轻松的口吻反而加重了Eason的负担,他目光闪烁,躲避年轻人刺穿皮肤的视线,转而开始梭巡起地板,立灯下有根头发丝,明明昨天才叫人扫除过……他心烦意乱地应付着,直到那道视线飘向别处,才转头向里屋走去。

“坐咯,我去个洗手间。”似乎为了缓解刚刚的尴尬,他特意探头出来说,来不及看清沙发上的Terence耸了耸肩就缩了回去。

Eason为自己刚刚做出的愚蠢掩饰暗自发笑,事实上到这个地步也不剩什么掩饰了,至少在Terence的面前做不到。他一遍遍冲洗着自己右手,就好像那上面还沾着脏污似的。他看着镜子,想到自己很多时候看着年轻人的时候就像面对一枚镜子——倒不是说他们相似,而是对着Terence难以做出矫饰的举动,他可以轻易地被反射的那面剖析穿透:再从容的演技也会打个三折,只要不属于他最真实的部分,那面镜子一概照得出。

他在卫生间待了很久,做好准备迎接愠怒的脸,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副安静的睡姿。年轻人头靠在沙发边上睡着了,眼镜甚至没脱,就那么歪斜地支出来一点。Eason瞬间把白天的胡思乱想抛诸脑后,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接近沙发,伸手将眼镜小心翼翼地摘下。没了眼镜的Terence的轮廓多了几分坚硬,镜片一定程度上柔和了他的脸部线条,也框住了那两颗望不见底的眸。年长的男人连呼吸也不敢张扬,生怕惊醒了眼前的人。他跪坐在地上定定看着,心中的郁结愈发严重,舌尖都渗出苦涩的滋味来。抬手抚摸那蓬松坚挺的发丝,感受它们在手指间的触感,又滑至瘦削的脸,指尖刮过下颚在唇部停留,他用手亲吻自己留恋的每寸皮肤,就像以前那样。等年轻人醒来,他会亲手斩断这场关系,眼下是最后的温存,想到这Eason便觉得腹部隐隐作痛,如同有个伤口在慢慢溃烂。

Terence睁眼时他没有躲藏,而是自暴自弃般地伏在沙发上,脑袋紧挨着对方的胸口。年轻人的手顺着他的一路向下,擦过小臂与脖子,随后轻轻拢住后脑抚摸。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保持这个姿势交换着身体起伏的频率,房间里静得仅剩下呼吸。

“我们分开吧。”

Eason有种自己的声音被Terence心跳盖过的错觉,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抚摸发尾的动作一滞,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跟着停止。

“为什么?”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因为我们差了快20岁?因为我们连关系也不能公开?因为我们根本不合适?因为这段日子根本就无法长久?因为我们根本在自欺欺人?

Eason绞紧沙发布料,那些激情过后的晚上残余的话语此刻一股脑涌出,作势要将他吞没。每次他有多快乐和忘我,事后紧跟其后的的恐惧和焦虑就有多深。年轻人的出现填补了心中的空洞,然而要不是他,这空洞本可以被长篇累牍的生活掩盖过去,让他忽略自己有多需要那些消散的爱与温存。他的存在就像伤口结疤长出来的新肉,发痒发疼且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腹腔中空无一物。

“因为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一切都是错的。”他对自己声音中显出的平静感到惊讶,甚至一点点自豪,他是学会权衡利弊及时止损的成年人,他是不再需要冒险和新鲜的中年人,缩进壳子逃进山林才能避免伤害,这是这些年来他学到的最刻骨铭心的一条道理。

“错在哪?”年轻人步步紧逼,没有松懈的意思。

Terence每个问句都仿佛落进水中的石子在Eason脑海中漾起一圈圈波纹,他努力回想两人在一起的每个片段,妄图找出一些错误的轨迹,可残余在记忆间隙中的只有勾住的指尖,昏黄的床头灯和汗液滑过脊背的触感,无尽下陷的温柔早已把禁忌、边界、曝光这些难堪的词汇洗刷的没有影子。

到头来他发现不适应的只是自己,年轻人显得如此理所当然和从容不迫,把他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都压回了肚子里,腹部的绞痛更为强烈。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晚晚过后坐在黑暗中的恐慌,他总在夜半时分惊醒,望着空旷的另一半床——明明前几个小时前那里还躺着另一个人。每次被填满的感觉都更强烈,使他越来越惧怕即将到来的虚无,鹫鹰啄食完内脏扑扑翅膀飞走,而他则在黎明到来前的昏暗中担忧伤口是否能愈合。他总是有这种感觉,终有一天那里只会留下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他会悬在锁链上被风吹成一具干壳。

他会离开我。

“我不知道……我累了。你也很累,不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们都有工作要做,我们……你应该专心工作,我不值得你做这些。”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起身想脱离桎梏,却被年轻人锁住。

Terence那么看着他,表情如一潭死水凝固不动,眼神却流露出无数种情绪。Eason想到自己在熄灯的房间中看过那张脸,黑暗会让苍白的轮廓流动起来变成各式模样,有时他会疑心自己身边睡着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接受你的选择。”年轻人咬了下嘴唇,喜欢这个词有点别扭地从口中挤出,“但我从没觉得我们在一起是浪费时间。”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我想你从来都把我当小朋友,你总是……把自己想的很差,但你又想给别人最好的。”

“可我们是爱人,“他用轻缓但不容置疑的力量迫使对方看向自己,“不是工具关系,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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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Eason在心中默念。

每次做爱他都有这种体验,感官被阻隔碾碎,化成齑粉四散在空气里,五感被罩上一层的似有若无的朦胧,实则被无限放大到每一个角落。自己像搁浅在岸边的鲸,而疼痛与快感就是一波又一波反复交替冲刷身体的海浪。

今晚的吻比起往日要更绵长,也更深更重,有无数次他们都觉得要溺死在彼此的吻中。不,不该这样,Eason想着,都错了,他是来结束这一切的。本想用继续下去没有意义的话来反驳Terence,却实在太贪恋熟悉的气息和感觉。他很快就坠入了唇舌组成的云雾里,词句一如沙滩上的脚印被浪花卷走,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年轻人的指节抵住腰上的软肉,每次推进那里都会因挤压堆出褶皱,再随着性器的抽出伸展,Eason觉得反复收缩展开的身体也形如海水的舒卷。他手撑着沙发靠背,双腿分别跪坐在Terence两侧,每次向下坐的时候甬道都被开拓至最深处。他们不太用这个姿势——年长的男人总会担心年轻人看起来单薄的身体,此刻他依然吃力地支起身子,想要尽可能地稀释一些重压。Terence自然察觉到他的辛苦,便用吻使中年人放松。嘴唇,脸颊,然后是颈侧,舌尖勾过皮肤的沟壑,陷进锁骨的凹处,仿佛用嘴唇和手一齐发力使对方下陷,与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合。Eason握住他的关节,迫使掐在腰腿上的手达到足以留下淤青的力度,口中不自觉地泄出疼痛和满足齐并的呻吟。

入秋的香港依然闷热无比,只是皮肤紧挨着都能轻易蒙出汗水,但Terence只是将对方拥得更紧,只留下可以呼吸的空间。Eason湿润的额发紧贴着他的,性器也死死抵住小腹摩擦,情欲已无法抵过理智,他现在整个人都跪坐在年轻人身上,双腿紧夹住腰侧。似乎格外迷恋于性器填满体腔的感觉,后穴的餮足麻痹了神经,他保持这个姿势吻了对方好一会,直到后者难耐地开始动作。

等Eason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回到了被动的躺姿,他靠在刚刚Terence睡着的地方——那里还有他淡淡的气息。背光的处境使年轻人面目模糊,一阵惊惧袭来,他急切地去触摸那团阴影,但手很快就被握住。阴影俯下身轻吻着他的眼睛,在充满温暖与湿气的黑暗中自己的肢体似乎也化成液体四处流淌,和Terence交融在一起。

热流涌进身体,Eason感觉腹痛在减轻,快感每进入一寸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就被推挤出一分。他絮絮叨叨地开始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对着谁讲话,Terence需要凑得很近才可以从那些支离破碎的低语中拼出几个完整的句子。他听见Eason诉说自己的恐惧和孤独,那些想象构建出的腹痛,他觉得Terrence不像真实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床铺才触得到实体。他强迫年轻人粗暴对待自己,在腹部、腰部和大腿留下点点红肿和青紫,他收紧放在肋骨的指节,把那莫须有的空洞和袒露出的脏腑死死绞在手里,松弛的肌肤被抓出一道道红痕。

“别离开我。”他喘息着说,声音满是颤抖。

在黑暗中他看见年轻人映在墙上的影子越来越大,黑色的翅膀挤破皮肉,羽翼从他光滑的脊背中钻出。他要飞走了,他想,狼狈地揪住那一点滚烫的皮肉,它们在指腹下燃烧翻涌。天亮他就会飞走,可为什么此刻我会觉得满足?疼痛逼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数不清的白色光点在虹膜上跳跃,每个光点都足以烧伤融化他,但腹部的充盈感从未如此真切,新肉挣扎着从缺口生出,那里灼热而发痒。

Terence抓紧他的手迫使Eason停止这般自虐的行为,眼前的人为何总是如此惊恐不安已再明晰不过,他要把对方从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拉出来。

他捧住Eason的脸,同时加剧了身下的动作,每一次顶弄都撞得对方像大海中散架的船,就像要把自己嵌进另一具身体里。年长的男人放弃了对自己施行的苦刑,而是转而紧拥住年轻人的脖子,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眼神早已失去焦距,只是注视着Terence的方向,但还在不停重复着那句话。

“别离开我。”

“好。”

“别走。”

“嗯。”

……

直到撞击使语言支离破碎,Eason再也说不出完整的一个字,年轻人才停止了回应,他有种掐住对方脖子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抑制了突如其来的施暴欲,伴着一阵收缩射进了温热的甬道里。

如果是以往的Eason或许会抓狂,但今天的他只是失神地望着天花板。Terence一边握住对方还未疲软的性器,一边爱抚身下人剧烈起伏的腹部,那里滚烫的就像烧着了一团火。

.

.

知觉缓慢淌回身体是在射精之后,Eason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冷却下来,小腹依然残留着灼烧感。年轻人压在他身上,呼吸还未平复,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一阵粘腻,却让他有种久违的真实。恍惚间他听到对方的道歉,后穴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这才有些难堪地将身体蜷起来。视线慢慢回到原点,他想摸摸年轻人汗湿的脊背,那里除了硌手的肩胛骨什么也没有,没有羽毛更没有什么翅膀。

他缓慢坐起身,下半身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刚刚留下的红痕和抓伤还历历分明,要不了多时就会变成淤血——虽然这都是自己的杰作。身上也酸胀得难受,和打了一架没什么区别。他抬头看去,Terence已经戴上了眼镜帮忙清理,五官看上去彻底柔软下来,不过好端端的,没有任何要溜走的痕迹。

“家谦……”

“什么?”年轻人停住动作,认真地看着他,颈子上还挂着一层薄汗,盈盈发着亮。

Eason的嗓子哑得可怕,他清清喉咙,“你——想走可以随时走,我之前说的都作数。”他丧失了重申分开的勇气,那句可不可以留下来被咽回肚子里,声音低不可闻。

Terence看了他一会,眼神叫人捉摸不透,接着环顾四周从咖啡桌上拿起手机,Eason感到沉默在二人间蔓延。事实上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房间中所有的亮光与温度仿佛都集中在他身上,而四周是连绵不绝的黑暗。

半晌他放下手机,又用那种认真的眼神仔细端详着中年人:“我和公司讲明天在家工作。”

Eason长长地叹了口气,遗憾中夹着几分释然,他想尽力压下那点喜悦,但眼尾还是不可避免地闪现出笑意。他用手撩拨Terence汗湿的刘海,浅棕色的发丝在暗处看起来又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你真是无药可医,”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随后又补了一句,“我都一样。”

窗外传来风拂过树木的声音,林声听起来就像海浪。他感觉身子很轻,有种黎明到来时会扑扑翅膀,和年轻人一同飞走的错觉。

Fin.

111022

【兄弟/尧舜】幻觉

(伪)PWP。

谭颂尧死后,一切都变得缓慢下来。

相反地,过去的日子总是仓皇而混乱,那些撕裂的瞬间一遍又一遍在谭颂舜脑海中回放,以至他夜夜都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孤独取代了脆弱和无助,试图填满生活中每个角落。

窗外的月光透过院子的栅栏在地上画出不规则的方块,照出细小的尘粒。空气有些寒意,他将自己缩起来,尽可能挤进沙发的深处。家里空着好几个房间,但谭颂舜拒绝在床上入睡,紧闭的房门总让他有一种莫名的逼仄感,黑暗挤压身体强迫他吐出那些痛苦的回忆。他太累了,这两个月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而后天就要离开香港开始新的奔波。睡前吃了些药助眠,他不知道有没有用,只知道必须休息。

日复一日的梦魇,开始总伴着脑海中的徒然产生的湍流,把所有事物都搅到一起撕个粉碎,耳边嗡嗡作响,如同无数灵魂在低声絮语。其次是身下的漩涡,有什么在吞掉他,静止的布料变成流动的水,带动身体缓缓下沉。他紧闭着眼,每晚都是如此,早就习以为常。

但混乱却戛然而止。

好像一只手伸进混沌的脑海扫清一切,熟悉的触感攀上肌肤,随后是令人心安的压迫:带着枪茧的指腹,线条坚硬的颌骨,比常人稍低的体温。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感觉。

“……哥?”

没有回答。身体的下陷停止了,谭颂舜仍未睁眼,并在尧环抱住他的时候无法控制地流泪。他足够意识到这是场幻梦,又害怕随即而来的清醒击溃它。无处宣泄的情绪在几个月后突然在梦里找到归宿,难以称之为是痛苦还是幸福。

他能感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洒在耳朵上,温热的触感似乎和现实没什么分别。那双手顺着单薄的短袖滑进去,沿着脊线缓慢移动,在肩胛骨的位置摩挲。撩开的衣服露出大片肌肤,在冷空气中瑟缩,却很快被温柔的吻覆盖。谭颂舜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难以动弹,尧的另一只手仍环着他,挤在心脏处的痛感如同以前一般。

尧一直吻到他的脖颈,从脖子后面的痣吻到颈侧的痣,谭颂舜的呼吸有些紊乱,他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远处的月光和屋内的昏暗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黑白灰。当下的姿势也令他难以抬头,他试探着用手抚上尧,小心翼翼摸索他的发丝和五官,额头,眼眶,鼻梁,脸颊。他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触觉灵敏的盲人,在黑暗中勾勒出兄长淡去的面容。

在尧探进他双腿间的时候谭颂舜屏住了呼吸,他弓起身子腾出一些空隙,下身早已因为刚才的撩拨有抬头的趋势,不紧不慢的摩擦使茎身逐渐挺立,尧的手掌覆上前端推挤着,使谭颂舜发出几声轻喘,一些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填满指缝,回应年长者的爱抚。舜把头埋入臂弯,药物使他四肢无力,但又在某种程度上加重了感知,他体会着异物侵入,感到身后的口子被越张越开。扩张缓慢的进行,他的躯壳也加重破损,汩汩地涌出灵魂。他不由自主地闭紧双腿,又被强硬地分开,不适转变为疼痛,沙发吞下呻吟,而尧接下他的颤抖。

谭颂舜第一次察觉对兄长的陌生大概是事故之后,坐在破损的车中他才意识到多年来那道无形的屏障早已将二人分在两个世界,对其真面目的惊愕甚至冲淡了些许闯下大祸的恐惧。他不敢面对,无法面对——虽然这些都发生在他们确立不正当的关系之后,或者说,正是这才使得他们的隔阂更加深重。自那天起,他对尧的顺从增添了一份恐惧,他的给予更像是被剥夺式的臣服。但上床时这点会被暂时抛在脑后,因为尧只有那个时候会对他的怯懦,脆弱和过错无条件包容。谭颂舜甚至乐在其中,也许,他想,自己正是因为这短暂的连结才死死地追逐和信任着尧。

片刻的思绪游离被后穴的疼痛扯了回来,尧进入了他。他想起以前这么做的时候尧总会按住他的后颈就像猛兽按住猎物,不过点到为止,在对方轻微窒息的时候便松开手。但这次尧只是俯身吻他的肩,一只手仍压迫着心脏,来自上下方的重量使谭颂舜有些喘不过气,泪和汗混杂在一起划过眼皮,叫他睁不开眼。

尧的每一次挺入都能逼出他的叫声,确切来说是哭泣,他哭得断断续续,觉得自己是一片被急流裹挟着的树叶,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还没来得及乘风而去就跌进水里。那疼痛仿佛要撕开他,又迅速变为逐渐升高的快感,冲撞次次都顶入深处,体液渗出又被推进穴口,有些粗糙的布料擦过下体,然而尧按住谭颂舜想要抚慰自己的手,喘息宛若海浪在耳边阵阵回响。

“哥!……尧,求你……”

他吃吃地说,被压制住的手攥紧沙发,用力大到近乎疼痛,支撑的双腿已经耗尽力气,失控地抖动,尧则自始至终一语不发,呼吸就是他所有的语言。他放开了谭颂舜,任其蜷起麻木的手臂得以获取最后的快感。射精来得很快,谭颂舜感到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一般,他像骤然坍塌的一堆骨架,只留余力承受身上的冲击。尧扳住他的双腿使他侧身,心脏的压迫消失,谭颂舜如释重负地大口呼吸起来,他努力抹掉眼前的泪和汗想要看清些什么,抬起酸痛的手臂,在月光下看到被映成白色的肌肤上细密的薄汗,另一边却依然只有模糊的轮廓。体内的冲撞开始变得杂乱和激烈,意识也被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痛感,充盈感,以及逐渐消去的快感。

就在谭颂舜快要失去意识时视野突然一片漆黑,尧捂住了他的眼睛——同时进行了最后一次深入。填满甬道的温暖渐次蔓延至全身,尧轻轻拥住他,随后吻了上去。

那是对他而言颇为不定的一个吻,就如同暗中明灭的火光,或者擦过夜色的一抹流星。他们并不太常接吻,至少在出了那些事以后,而主动的人总是谭颂舜。青涩又不安,猛烈又痛苦,他通过这些零碎的吻,如同他们彼时做过的所有不足一提的,温存的小动作,来拾起尧对他破碎的情感,以证明他们这段关系存在的意义。他所有的话语都被这个吻稀释,正如同尧所有的词句都凝结在这个吻里。

谭颂舜是被庄晴的电话吵醒的,对方被他嘶哑的声线吓了一跳,提醒他明天要去机场的事宜。尧走后她莫名承担起了半个监护人的责任,这份温情或许是舜空缺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他放下手机,感到浑身都酸痛不已,继而发现自己的衣服变得一团乱,沙发和睡裤上还沾着可疑的湿痕。难得昨晚一夜无梦,但这药的副作用未免过于难堪了些。他叹了口气,冷风从门缝吹入,院子里的植物因为疏于照顾枯了大半,一切都预示秋天即将来临。谭颂舜看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如同落叶一般沉入泥中。他摇摇头,起身去洗漱收拾,计划着回美国以后的安排。

那是他第一次醒来时没有想起谭颂尧。

Fin.

【兄弟/尧舜】倒数

尧视角,港版结局,ooc注意。

三十八。

头部仍隐隐作痛,比起刚才已经缓和许多,痛感像从远处传来的回声,一下一下轻敲着鼓膜。

已经入秋了,晚上总是有阵阵冷风刮过,路牌的金属杆被吹得冰冷,他把头靠在上面,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发作时视力下降得厉害,谭颂尧干脆闭起眼。这是一片难得清静的街角,四下只有树叶沙沙作响,他在昏黄的路灯与黑暗中梭巡,直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哥,咖啡。”

谭颂舜举着两个杯子,把其中一个端到他鼻边。谭颂尧犹豫地接过,手掌隔着杯壁可以感到暖意,或多或少将他从痛感中抽离了些。他很少喝咖啡,尤其生病后再没碰过,白气在灯光的晕染下打着旋的飘散,他转头看向弟弟,却发现对方也在盯着自己。

“刚睡着了吗?”谭颂舜问,光将他的面容描摹得十分柔和,有些模糊的视野更加剧了这种效果,恍惚觉得要融化一般。他总是这样,对谁都一副笑脸,像只摇尾乞怜的狗。

如此冷血的想法让心皱缩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溢出少许,谭颂尧用皱起的眉头掩饰过去,换了只手拿杯子。工作太累了,他说,转而专心研究在杯口边缘游走的棕色液体,不再对视。

“我也可以帮忙做些事。”谭颂舜几乎没有迟疑地抛出一句话。

谭颂尧的呼吸顿住几秒,脑海中最先闪过的是几幕死亡画面:谭颂舜倒在那里,身上的弹孔血流如注,又或者尸骨无存,只有留存着关键信物的小盒子寄到家门口。他可以帮什么忙,忙着去送死吗?撕毁一张白纸不需要多少力气,他们甚至根本不把他弟弟放在眼里。

他伸出手替对方整理好被风吹散的领口,这种天气很容易感冒,谭颂舜总是忽略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像忽略他哥哥的头痛既不是因为工作繁忙也非被球砸中。手指碰到弟弟的脖子,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皮肤很冰,他想象着手掌覆上去,指腹陷入其中并挤压的触感。吞咽的动作抵过指尖,提醒他眼前是一副鲜活的、跳动的生命,他如同灼伤似的松开手。他们仍有时间,他会一点点教给他自保的方法,他要让谭颂舜活下去。

风突然大了起来,窸窣的树叶被吹成叶浪,在远处发出此起彼伏的轰鸣,路灯闪烁几下,又暗去一些,他们长长的影子逐渐淹没在黑暗中。

“好。”谭颂尧说。

三十九。

门缓缓打开,发出破旧的吱呀声,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其后。谭颂舜退了一步让谭颂尧进来,随后迅速推上门锁好,动作熟练得像是惯性反应,大概几日来都是如此。

谭颂尧扫视了一下狭小的房间,屋内没开灯,闪着雪花的电视机是唯一的光源。茶几上有一口没动的饭食,庄晴带来的纸袋包成团扔在边上,还有些散落的报纸杂志,它们和陈旧的家具在闪烁的光中呈现出一种抽搐的模样。谭颂舜靠在门边,电视光同样也给他雕塑般静止的身躯赋予了扭曲的生命力。

谭颂尧将电视关掉,房间彻底变得漆黑一片,路灯从屋外投射进来,在地上划出一块暗黄色的画布。这是自车祸后他们第一回见面,就着昏暗的轮廓也可以看出谭颂舜憔悴不少,他的表情隐在暗处,流动的黑色依然让谭颂尧以为他在融化。

“你怎么样?”他问。

对方发出类似窒息的声音,紧接着被叹息接过,他的防线在点滴瓦解。

“把枪拿回去。”憋了半晌,他只冒出这句话。

谭颂尧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纸包,抖落皱巴巴的包装,沉甸甸的黑色乖顺地滑进他的掌心。他拿着枪走近谭颂舜,后者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埋进墙中。

“你之前不是说想帮我做事?”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弟弟的手攥成拳,他倒希望这拳会落在自己身上,但拳头只是抖动,痉挛,然后松开。

“可你从没告诉过我——”

“你知道了还会愿意吗!”他猛地向前一推,把谭颂舜死死地钉在墙上,冰冷的枪管抵住脖子向另一侧推去,金属陷进皮肉,如同无形的双手扼住喉咙。谭颂舜颤抖着,胸膛剧烈地起伏,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谭颂尧,他听到上膛的声音,感觉那枪管几乎要捅进自己的身体。

“如果有人这么对你你会怎么做?”他又问。

楼下有玻璃碎掉的声响和人的咒骂,不知又从何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喊,但噪音此刻都被这个房间的静默阻隔在外,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罩子。风声叶声笑声哭声,全都缓慢地溶解于阴影之中。

“我不知道。”谭颂舜声音嘶哑,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谭颂尧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头又开始疼,呕吐的感觉不间断地涌上来,他握枪的手有些脱力,却被另一只手抓住。谭颂舜扶着他的手将枪抵上喉头。

从病症发作到失去行动能力只需要四十秒。

如果说印象深刻的童年记忆永远发生在晴朗的下午,那成年后或许都发生在有着暖色灯光的午夜。

一切都在瞬间来临,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回忆就像被打翻在地,一股脑地涌出来。相似的夜晚,相近的温度,相同的人,却是恰好相反的处境。

他究竟是重塑了谭颂舜,还是将其彻底毁掉?

施加在身上的压力突然松懈,他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闯入一团黑色,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

该死。四十秒足够应付刘警官,可四十秒不足以应付谭颂舜,谭颂舜在哭,谭颂舜在说什么,谭颂舜紧握着手枪。

四肢软绵绵的,就算站立都困难,他或许早该料到,弟弟比他想象中成长得快多了,就像挣脱项圈的猎犬在雪地中飞驰,而他仍在原地留恋着足印。原以为要去用一年时间消解的东西谭颂舜在短短数日都咽了下去,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傻到回来救自己病入膏肓的哥哥,这样做只会让他们双双坠入悬崖。

他用力攀住巷子边的铁丝网,粗粝的铁锈磨痛了手指,而他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将对方按住,就好像当初在那个昏暗旅馆做的一样,但那时是叫他举枪,现在却要他放下。他用手肘抵住谭颂舜的半边肩膀,手刚好可以碰到他的脖颈,那里炽热滚烫,因为不断呼喊颤动着。

“舜,”他只是重复,“舜,别开枪。”

他还蛮想讲讲刚刚那两段回忆的,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美好时光,三十九和三十八,再往前还有三十七和三十六,二十二和二十一,十五和十四等等等等。谭颂尧想是不是因为他们重聚的时间少的可怜,所以他才能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

“我没法反抗。”他还记得当时谭颂舜说。

谭颂尧愣住了,不禁向后撤了一步,谭颂舜这才有喘息的余地,他捂住脖子咳嗽起来,在空荡荡的旅馆里显得格外无力。他弟弟无条件的信任和善意总让他不知所措,让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软弱无能。

我不会朝你开枪的。他想说但并没有说出来,他笃信是发病让他在那会失去了语言能力。谭颂尧把枪放在桌上,逃也似地离开了。

谭颂尧其实听不太清谭颂舜在喊什么,他的听觉和视觉一样模糊不清,病症在夺去他五感的同时也在夺去他近来的记忆,咖啡和房间是他清晰记得的最后两件事,以及这个夜晚。舜在说什么。舜在哭。舜在扣下扳机。舜,别开枪。

他还有力气把弟弟推回去,他要让谭颂舜活下去。

四十。他数道。

 fin.

【兄弟/尧舜】碎片

舜视角,ooc注意。

谭颂舜并不太记得那个晚上。

即便那该是他人生中最刻苦铭心的一日,然而如同大雨将血迹和污垢冲刷掉,他那天的大半记忆也被水流裹挟而去。他试图回想,在深不见底的污水中打捞碎片,却只落得嘈杂的人声和刺目的黄光,这些零散的画面声音如同磨损的刀片在他脆弱的神经上划动,留下微小的刺痛。每到此时,他的双手也伴着头痛开始颤抖不已,这比前者容易缓解,除去青紫的手腕或皱巴巴的衣物。

于是其余时间他避开污水去寻找另一些碎片,病床上,车座上,空地上,父亲如何死的,阎世九如何死的,阿鬼又是如何死的,这些他全都记得,甚至细节也一清二楚。从美国回来这短短数天死的人已经比他前二十多年见得还要多,然而他却活着。他一一数,计数总到那个人的时候停止,他不记得他是怎样死的。

我不记得谭颂尧是怎样死的,然而我却活着。他想。

“我哥是怎么死的?”

他只问了庄晴一次,回答是癌。癌,他在口中默念一遍,在心中默写一遍,无从交错的笔画组成这么复杂的字。谭颂舜想起他和他哥,他们拥有短暂交集的日子,却也好像从未真正接触过彼此,留下的只有巨大的黑色阴影将人不断吞入其中。

他小心翼翼拒绝她的关心,将疼痛与颤抖隐藏起来,佯装接受兄长之死只是遵循自然法则。他去翻那些病历,看着黑色底片上苍白的影像,觉得那不是什么大脑而更像漩涡。

“我哥是怎么死的?”

他只问了刘奎一次,没有回答。他对刘奎的回忆并不好,对方不是在讥讽便是在斥责,那副高高在上的派头让人看了生厌。他仍记得他们见的最后一面,警探的目光直直坠入地面再未抬头,虚掩在嘴上的手似乎在阻挡什么,他当然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却只字不提。持续的头痛让谭颂舜被迫温和,他不打算穷追不舍。

警探闪烁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左手上,他迅速捏住了外套下摆。年长些的男人叹了口气,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谭颂舜没躲,恍惚间脑海闯入谭颂尧轻碰他背的触感,将衣角攥得更紧。

“我哥是怎么死的?”

他问了无数次空荡荡的墙面,次数大概有他尝试重新踏入那夜一样多,却从未得到回答。不光是墙面,缀着水垢的镜子,边角磨损的相框,那张折了价也卖不出的大师椅——他每次经过垃圾场都能看到坑坑洼洼的扶手和剥落的漆面,偶尔还会有野猫在上面小憩,此时哥哥的话便会响起。

大概这猫也姓谭。

社团已倒,没人想要一个手抖得连枪也握不住的健忘症当老大,谭颂舜没有理由留在这。然而回美国的时间一再推迟,他总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日复一日地在污水中巡回。

他回到兄长的房子。以前没觉得这间房有这么大,谭颂尧的遗物不是烧了便是被庄晴带走,没留下什么。雪白的墙面是那样整洁,一切都看着井然有序,就像他哥看起来清廉正直,做事不沾一丝污点。如今没有人打扫,玻璃桌上蒙了层薄薄的尘,庭院的杂草无人修剪,疯长着盖过一切。他在灰尘堆积的角落找到泄了气的篮球,想起他狠狠给谭颂尧的一肘,以及在对方疼痛不已时的玩笑。原来他那会就病得严重,谭颂舜抱着软趴趴的篮球,像捧着自己皱成一团的心脏。

他趴在灰色沙发上过夜,窗帘也不拉,惨白的月光泻进屋内,将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颗粒衬得一清二楚。他依然能在沙发上嗅到熟悉的气息,闭了眼便想起每夜。从第一次到第十次,再到顺理成章。在柔软的布料上仰起脖子,感受细小的纹路摩挲颈背,肌肤和汗水随着下陷一点点被吞食,却总有人在窒息的边缘将其拉回,就好像他与黑暗永远隔着一只手。

如今这沙发不再吃人,那只手也不复存在,他贴着冰冷的布面,明白当初吞吃他的只是欲望而非黑暗,后者是静止的,静如一潭死水。

他走进卫生间,刮去胡茬洗净面容,看着镜中的自己除了比刚归国时消瘦一些,竟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厚重的阴影怎么也消不去,像有两个影子,一个紧随身后,一个融进体内。灯光的闪烁让脸的轮廓模糊不清,谭颂尧的面容时隐时现。他感到不安,关灯离开。

收拾行李时他莫名感到苦涩,怎样回来的便怎样离开,似乎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失去更多。他把皱巴巴的篮球塞进箱子,又觉得太过可笑拿出来扔在一旁,愣了会把病历放进最内侧的夹层。做了几十年兄弟连个纪念也没有,甚至连最后的记忆都残破不堪,他摇摇头把被扇的巴掌和碎车窗都甩出去,努力将刚见面的拥抱和温存挤入脑海。

“我哥是怎么死的?”关上箱子,他坐在床上发呆,对天花板发出又一遍质问,依然没有回答。

癌,他在心里嘟囔。谭颂舜叹了口气向后仰去,倒在枕头上却没有预想之中的柔软,他伸手摸索,在枕头下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的东西硬邦邦的。是把手枪。

他记得自己固执地把纸袋还给庄晴,也记得这个小东西是如何救了他的命。那是他第一次开枪,温热的鲜血洒了满脸,滚烫的似要灼伤皮肤。恐惧让他尖叫,但叩动扳机的快感也烙印在指尖,举枪瞄准,在开枪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和兄长并无区别。他们从来就是一支血脉,他们骨子里的善念与正直,机敏与警惕,残忍与暴戾从未分离,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张纸的正反面,谁沾染上污点都会渗透彼此。

他想起自己开枪的每一个画面,楼梯间,大街上,巷子里,想要绑架他的人,想要杀死他的人,还有想要救他的人,这些他全都记得,甚至细节也一清二楚。他杀死了想要救他的人,然而他却活着。

谭颂舜从黑暗中走出,看准时机攻击警探,扶起神志不太清醒的谭颂尧跌跌撞撞地逃走,巷子窄又暗,路面有积水,每一步都那么艰难。他不明白为什么谭颂尧要白白去送死,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弟弟什么都没做,在恐惧和愧疚下他的所有理智消失殆尽,除了让兄长活下来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刘奎追了上来,手里有枪。他停下来靠在铁网边,谭颂尧靠在他身上,他紧抓着谭颂尧和枪,谭颂尧紧抓着他握枪的手。

别开枪。

小小的铁块好像有千斤重,谭颂舜抖了一下,纸袋和枪都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好像那夜重叠的枪声贯穿了他哥哥的胸膛。那一枪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即便刘奎没有拿走枪,他也绝不会再按下扳机。

我杀死了谭颂尧,然而我却活着。他想。

走失的记忆一点点回到脑中,填满纵生的沟壑,他的手不再颤抖,他一直想要握住些什么,就好像那晚上紧紧抱着谭颂尧。他的双手交叠在一起,上面有着难以褪去的阴影,他知道谭颂尧的死亡便是这黑色,将要伴他漫长或短暂的后半生。他们是一张纸的两面,他们无法分离,击穿兄长心脏的那颗子弹也必将在他的躯体上留下弹孔和烧焦的边缘。

谭颂舜渐渐睡去,他做了无数个梦,每个梦都有相同的夜,他不断踏入昏黄的小巷,他不断举起枪又放下。

梦里没有一声枪响。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