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尧舜】碎片

舜视角,ooc注意。

谭颂舜并不太记得那个晚上。

即便那该是他人生中最刻苦铭心的一日,然而如同大雨将血迹和污垢冲刷掉,他那天的大半记忆也被水流裹挟而去。他试图回想,在深不见底的污水中打捞碎片,却只落得嘈杂的人声和刺目的黄光,这些零散的画面声音如同磨损的刀片在他脆弱的神经上划动,留下微小的刺痛。每到此时,他的双手也伴着头痛开始颤抖不已,这比前者容易缓解,除去青紫的手腕或皱巴巴的衣物。

于是其余时间他避开污水去寻找另一些碎片,病床上,车座上,空地上,父亲如何死的,阎世九如何死的,阿鬼又是如何死的,这些他全都记得,甚至细节也一清二楚。从美国回来这短短数天死的人已经比他前二十多年见得还要多,然而他却活着。他一一数,计数总到那个人的时候停止,他不记得他是怎样死的。

我不记得谭颂尧是怎样死的,然而我却活着。他想。

“我哥是怎么死的?”

他只问了庄晴一次,回答是癌。癌,他在口中默念一遍,在心中默写一遍,无从交错的笔画组成这么复杂的字。谭颂舜想起他和他哥,他们拥有短暂交集的日子,却也好像从未真正接触过彼此,留下的只有巨大的黑色阴影将人不断吞入其中。

他小心翼翼拒绝她的关心,将疼痛与颤抖隐藏起来,佯装接受兄长之死只是遵循自然法则。他去翻那些病历,看着黑色底片上苍白的影像,觉得那不是什么大脑而更像漩涡。

“我哥是怎么死的?”

他只问了刘奎一次,没有回答。他对刘奎的回忆并不好,对方不是在讥讽便是在斥责,那副高高在上的派头让人看了生厌。他仍记得他们见的最后一面,警探的目光直直坠入地面再未抬头,虚掩在嘴上的手似乎在阻挡什么,他当然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却只字不提。持续的头痛让谭颂舜被迫温和,他不打算穷追不舍。

警探闪烁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左手上,他迅速捏住了外套下摆。年长些的男人叹了口气,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谭颂舜没躲,恍惚间脑海闯入谭颂尧轻碰他背的触感,将衣角攥得更紧。

“我哥是怎么死的?”

他问了无数次空荡荡的墙面,次数大概有他尝试重新踏入那夜一样多,却从未得到回答。不光是墙面,缀着水垢的镜子,边角磨损的相框,那张折了价也卖不出的大师椅——他每次经过垃圾场都能看到坑坑洼洼的扶手和剥落的漆面,偶尔还会有野猫在上面小憩,此时哥哥的话便会响起。

大概这猫也姓谭。

社团已倒,没人想要一个手抖得连枪也握不住的健忘症当老大,谭颂舜没有理由留在这。然而回美国的时间一再推迟,他总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日复一日地在污水中巡回。

他回到兄长的房子。以前没觉得这间房有这么大,谭颂尧的遗物不是烧了便是被庄晴带走,没留下什么。雪白的墙面是那样整洁,一切都看着井然有序,就像他哥看起来清廉正直,做事不沾一丝污点。如今没有人打扫,玻璃桌上蒙了层薄薄的尘,庭院的杂草无人修剪,疯长着盖过一切。他在灰尘堆积的角落找到泄了气的篮球,想起他狠狠给谭颂尧的一肘,以及在对方疼痛不已时的玩笑。原来他那会就病得严重,谭颂舜抱着软趴趴的篮球,像捧着自己皱成一团的心脏。

他趴在灰色沙发上过夜,窗帘也不拉,惨白的月光泻进屋内,将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颗粒衬得一清二楚。他依然能在沙发上嗅到熟悉的气息,闭了眼便想起每夜。从第一次到第十次,再到顺理成章。在柔软的布料上仰起脖子,感受细小的纹路摩挲颈背,肌肤和汗水随着下陷一点点被吞食,却总有人在窒息的边缘将其拉回,就好像他与黑暗永远隔着一只手。

如今这沙发不再吃人,那只手也不复存在,他贴着冰冷的布面,明白当初吞吃他的只是欲望而非黑暗,后者是静止的,静如一潭死水。

他走进卫生间,刮去胡茬洗净面容,看着镜中的自己除了比刚归国时消瘦一些,竟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厚重的阴影怎么也消不去,像有两个影子,一个紧随身后,一个融进体内。灯光的闪烁让脸的轮廓模糊不清,谭颂尧的面容时隐时现。他感到不安,关灯离开。

收拾行李时他莫名感到苦涩,怎样回来的便怎样离开,似乎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失去更多。他把皱巴巴的篮球塞进箱子,又觉得太过可笑拿出来扔在一旁,愣了会把病历放进最内侧的夹层。做了几十年兄弟连个纪念也没有,甚至连最后的记忆都残破不堪,他摇摇头把被扇的巴掌和碎车窗都甩出去,努力将刚见面的拥抱和温存挤入脑海。

“我哥是怎么死的?”关上箱子,他坐在床上发呆,对天花板发出又一遍质问,依然没有回答。

癌,他在心里嘟囔。谭颂舜叹了口气向后仰去,倒在枕头上却没有预想之中的柔软,他伸手摸索,在枕头下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的东西硬邦邦的。是把手枪。

他记得自己固执地把纸袋还给庄晴,也记得这个小东西是如何救了他的命。那是他第一次开枪,温热的鲜血洒了满脸,滚烫的似要灼伤皮肤。恐惧让他尖叫,但叩动扳机的快感也烙印在指尖,举枪瞄准,在开枪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和兄长并无区别。他们从来就是一支血脉,他们骨子里的善念与正直,机敏与警惕,残忍与暴戾从未分离,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张纸的正反面,谁沾染上污点都会渗透彼此。

他想起自己开枪的每一个画面,楼梯间,大街上,巷子里,想要绑架他的人,想要杀死他的人,还有想要救他的人,这些他全都记得,甚至细节也一清二楚。他杀死了想要救他的人,然而他却活着。

谭颂舜从黑暗中走出,看准时机攻击警探,扶起神志不太清醒的谭颂尧跌跌撞撞地逃走,巷子窄又暗,路面有积水,每一步都那么艰难。他不明白为什么谭颂尧要白白去送死,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弟弟什么都没做,在恐惧和愧疚下他的所有理智消失殆尽,除了让兄长活下来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刘奎追了上来,手里有枪。他停下来靠在铁网边,谭颂尧靠在他身上,他紧抓着谭颂尧和枪,谭颂尧紧抓着他握枪的手。

别开枪。

小小的铁块好像有千斤重,谭颂舜抖了一下,纸袋和枪都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好像那夜重叠的枪声贯穿了他哥哥的胸膛。那一枪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即便刘奎没有拿走枪,他也绝不会再按下扳机。

我杀死了谭颂尧,然而我却活着。他想。

走失的记忆一点点回到脑中,填满纵生的沟壑,他的手不再颤抖,他一直想要握住些什么,就好像那晚上紧紧抱着谭颂尧。他的双手交叠在一起,上面有着难以褪去的阴影,他知道谭颂尧的死亡便是这黑色,将要伴他漫长或短暂的后半生。他们是一张纸的两面,他们无法分离,击穿兄长心脏的那颗子弹也必将在他的躯体上留下弹孔和烧焦的边缘。

谭颂舜渐渐睡去,他做了无数个梦,每个梦都有相同的夜,他不断踏入昏黄的小巷,他不断举起枪又放下。

梦里没有一声枪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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