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视角,港版结局,ooc注意。
–
三十八。
头部仍隐隐作痛,比起刚才已经缓和许多,痛感像从远处传来的回声,一下一下轻敲着鼓膜。
已经入秋了,晚上总是有阵阵冷风刮过,路牌的金属杆被吹得冰冷,他把头靠在上面,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发作时视力下降得厉害,谭颂尧干脆闭起眼。这是一片难得清静的街角,四下只有树叶沙沙作响,他在昏黄的路灯与黑暗中梭巡,直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哥,咖啡。”
谭颂舜举着两个杯子,把其中一个端到他鼻边。谭颂尧犹豫地接过,手掌隔着杯壁可以感到暖意,或多或少将他从痛感中抽离了些。他很少喝咖啡,尤其生病后再没碰过,白气在灯光的晕染下打着旋的飘散,他转头看向弟弟,却发现对方也在盯着自己。
“刚睡着了吗?”谭颂舜问,光将他的面容描摹得十分柔和,有些模糊的视野更加剧了这种效果,恍惚觉得要融化一般。他总是这样,对谁都一副笑脸,像只摇尾乞怜的狗。
如此冷血的想法让心皱缩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溢出少许,谭颂尧用皱起的眉头掩饰过去,换了只手拿杯子。工作太累了,他说,转而专心研究在杯口边缘游走的棕色液体,不再对视。
“我也可以帮忙做些事。”谭颂舜几乎没有迟疑地抛出一句话。
谭颂尧的呼吸顿住几秒,脑海中最先闪过的是几幕死亡画面:谭颂舜倒在那里,身上的弹孔血流如注,又或者尸骨无存,只有留存着关键信物的小盒子寄到家门口。他可以帮什么忙,忙着去送死吗?撕毁一张白纸不需要多少力气,他们甚至根本不把他弟弟放在眼里。
他伸出手替对方整理好被风吹散的领口,这种天气很容易感冒,谭颂舜总是忽略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像忽略他哥哥的头痛既不是因为工作繁忙也非被球砸中。手指碰到弟弟的脖子,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皮肤很冰,他想象着手掌覆上去,指腹陷入其中并挤压的触感。吞咽的动作抵过指尖,提醒他眼前是一副鲜活的、跳动的生命,他如同灼伤似的松开手。他们仍有时间,他会一点点教给他自保的方法,他要让谭颂舜活下去。
风突然大了起来,窸窣的树叶被吹成叶浪,在远处发出此起彼伏的轰鸣,路灯闪烁几下,又暗去一些,他们长长的影子逐渐淹没在黑暗中。
“好。”谭颂尧说。
–
三十九。
门缓缓打开,发出破旧的吱呀声,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其后。谭颂舜退了一步让谭颂尧进来,随后迅速推上门锁好,动作熟练得像是惯性反应,大概几日来都是如此。
谭颂尧扫视了一下狭小的房间,屋内没开灯,闪着雪花的电视机是唯一的光源。茶几上有一口没动的饭食,庄晴带来的纸袋包成团扔在边上,还有些散落的报纸杂志,它们和陈旧的家具在闪烁的光中呈现出一种抽搐的模样。谭颂舜靠在门边,电视光同样也给他雕塑般静止的身躯赋予了扭曲的生命力。
谭颂尧将电视关掉,房间彻底变得漆黑一片,路灯从屋外投射进来,在地上划出一块暗黄色的画布。这是自车祸后他们第一回见面,就着昏暗的轮廓也可以看出谭颂舜憔悴不少,他的表情隐在暗处,流动的黑色依然让谭颂尧以为他在融化。
“你怎么样?”他问。
对方发出类似窒息的声音,紧接着被叹息接过,他的防线在点滴瓦解。
“把枪拿回去。”憋了半晌,他只冒出这句话。
谭颂尧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纸包,抖落皱巴巴的包装,沉甸甸的黑色乖顺地滑进他的掌心。他拿着枪走近谭颂舜,后者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埋进墙中。
“你之前不是说想帮我做事?”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弟弟的手攥成拳,他倒希望这拳会落在自己身上,但拳头只是抖动,痉挛,然后松开。
“可你从没告诉过我——”
“你知道了还会愿意吗!”他猛地向前一推,把谭颂舜死死地钉在墙上,冰冷的枪管抵住脖子向另一侧推去,金属陷进皮肉,如同无形的双手扼住喉咙。谭颂舜颤抖着,胸膛剧烈地起伏,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谭颂尧,他听到上膛的声音,感觉那枪管几乎要捅进自己的身体。
“如果有人这么对你你会怎么做?”他又问。
楼下有玻璃碎掉的声响和人的咒骂,不知又从何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喊,但噪音此刻都被这个房间的静默阻隔在外,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罩子。风声叶声笑声哭声,全都缓慢地溶解于阴影之中。
“我不知道。”谭颂舜声音嘶哑,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谭颂尧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头又开始疼,呕吐的感觉不间断地涌上来,他握枪的手有些脱力,却被另一只手抓住。谭颂舜扶着他的手将枪抵上喉头。
–
从病症发作到失去行动能力只需要四十秒。
如果说印象深刻的童年记忆永远发生在晴朗的下午,那成年后或许都发生在有着暖色灯光的午夜。
一切都在瞬间来临,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回忆就像被打翻在地,一股脑地涌出来。相似的夜晚,相近的温度,相同的人,却是恰好相反的处境。
他究竟是重塑了谭颂舜,还是将其彻底毁掉?
施加在身上的压力突然松懈,他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闯入一团黑色,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
该死。四十秒足够应付刘警官,可四十秒不足以应付谭颂舜,谭颂舜在哭,谭颂舜在说什么,谭颂舜紧握着手枪。
四肢软绵绵的,就算站立都困难,他或许早该料到,弟弟比他想象中成长得快多了,就像挣脱项圈的猎犬在雪地中飞驰,而他仍在原地留恋着足印。原以为要去用一年时间消解的东西谭颂舜在短短数日都咽了下去,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傻到回来救自己病入膏肓的哥哥,这样做只会让他们双双坠入悬崖。
他用力攀住巷子边的铁丝网,粗粝的铁锈磨痛了手指,而他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将对方按住,就好像当初在那个昏暗旅馆做的一样,但那时是叫他举枪,现在却要他放下。他用手肘抵住谭颂舜的半边肩膀,手刚好可以碰到他的脖颈,那里炽热滚烫,因为不断呼喊颤动着。
“舜,”他只是重复,“舜,别开枪。”
他还蛮想讲讲刚刚那两段回忆的,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美好时光,三十九和三十八,再往前还有三十七和三十六,二十二和二十一,十五和十四等等等等。谭颂尧想是不是因为他们重聚的时间少的可怜,所以他才能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
“我没法反抗。”他还记得当时谭颂舜说。
谭颂尧愣住了,不禁向后撤了一步,谭颂舜这才有喘息的余地,他捂住脖子咳嗽起来,在空荡荡的旅馆里显得格外无力。他弟弟无条件的信任和善意总让他不知所措,让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软弱无能。
我不会朝你开枪的。他想说但并没有说出来,他笃信是发病让他在那会失去了语言能力。谭颂尧把枪放在桌上,逃也似地离开了。
谭颂尧其实听不太清谭颂舜在喊什么,他的听觉和视觉一样模糊不清,病症在夺去他五感的同时也在夺去他近来的记忆,咖啡和房间是他清晰记得的最后两件事,以及这个夜晚。舜在说什么。舜在哭。舜在扣下扳机。舜,别开枪。
他还有力气把弟弟推回去,他要让谭颂舜活下去。
四十。他数道。
fin.